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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通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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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通牒

秋風吹長了淩霄的頭發,他剃得越來越勤快,時刻保持圓溜溜的寸頭,節約洗頭時間和洗發水,阿奶將院子裏的碎發掃進落葉堆,生命沖進去攪合一通,奶奶又罵罵咧咧地重新掃。

如今他更沈默寡言了。

愛偷看他的女生收了心,可能因為初三學習氛圍緊張,更有可能是對他這個人,有了更新的認識,有天早讀,淩霄突然發現最後一排只剩自己一張桌子。

國旗手交給初一新生,沒他高,但也長得周正,淩霄杵在隊伍最末尾,沒看紅旗,而是看頭頂的樟樹,吹口氣,樹葉就像飛船,在宇宙中飄飄搖搖,抵達他的肩膀。

晚自習被試卷填滿,人人繃緊一根弦,弦的一端是每周的小考,另一端是中考。

淩霄照樣拿單科第一,期末考數學時越做越煩,題目很難,他沒檢查,潦草寫完附加題最後一個數字就交卷出去。

城南化工廠大樓,越走越偏僻,再往前幾乎就要出城。

大院地輪硬得推不動,隨意進出,車棚破了個大洞,青苔地上一雙腳印,淩霄瞧著樂呵,脫了校服,嚴絲合縫踩上去,繼續蹲點。

第二棟,四樓左數第一扇窗戶,每晚12點左右準時熄燈,作息如此規律,是李志遠表姑的房間,今天逢亭技校放假,李志遠八成會回來過年。

淩霄百無聊賴地觀察周圍。

荒蕪破敗,石板縫長滿雜草,廢棄自行車頭朝下,泡在銹水裏,橡膠胎扭曲得像條被開膛破肚的泥鰍,他一收破爛的都嫌棄。

自拆遷後,不少員工被遣散。

外地人可以把房子換成錢,本地人,尤其是老人,只能跟著遷來城南,上學、買菜、購物都不方便,黃老師愛人以前就是化工廠員工,嫁人後才跟去二中宿舍。

“砰——哐!”

往日風平浪靜的窗戶驟然被推開,扔下來一個硬邦邦的物件,彈得老高蹦到淩霄眼下,他才反應過來,朝窗戶望去。

咻,又扔下來個手電筒、剩一半的蚊香、燙個煙頭大小凹陷的鐵盤。

也不怕砸著人。

一只穿沖鋒外衣的胳膊在紗窗裏擺動,另一個人攔著,家居服,手腕戴了個鐲子,是女人。

李志遠已經回來了?

淩霄走過去,把第一個東西撿起來,是把眼熟的假貨軍刀,黑塑料殼毛邊紮手,屁股掛串鑰匙扣,抽出刀體有阻澀感,應該是李志遠的,跟黑桃拿的那把很像,這玩意兒模具進了義烏,還接地氣做了情侶款。

但他為什麽要把自己的東西扔掉?

難道那是他的房間,家裏唯一的大人住他那屋,甚至連夏天的用品都沒收拾?

女人關窗的動作分明是在制止對方繼續扔,興許再多待會兒,四件套內衣內褲臺燈枕頭什麽的,能湊齊活。

不一會兒,一個人影從單元口沖出來,淩霄連忙閃身躲進拐角,軍刀沒扔,順手塞回褲袋。

來人卻不是撿東西的,跟陣小旋風似的刮出去,還氣沖沖蹬了腳院門洩憤。

淩霄走出來,擡頭看窗戶。

已經沒任何動靜了,女人將窗簾全拉上,密不透風。

居然是李志龍。

他放出來了,兩年。

淩霄決定重新制定計劃。

回到車棚,隨便劃拉兩腳打亂腳印和苔痕,扯斷雨布抖兩下,還原成淩亂的樣子。

一滴天水滴在他臉上,冰涼徹骨,他仰頭去接,冰粒砸中他的眉心,一顆、兩顆,紛紛連成一片,濺起小水窪裏深淺不一的積水。

下雪了。

-

年年過年淩霄都跟奶奶回鄉下,老屋原本還住了個舅爹爹,是奶奶的堂兄,去年因腦梗去世,臨終前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不在身邊。

按習俗,老人不能立即入土為安,棺材要在祖墳附近放幾年。

大年初一清晨,算定的時間到了,奶奶給老屋落了鎖,帶淩霄去祭祖,求祖宗保佑孫子事事順利,當天就回了孝山。

杏林路滿地是鞭炮碎屑,深如玫瑰淺似桃,和雪堆混在一起凍成冰坨,腳踢不散,像條長長的鑲花冰棺。

今年田雨林帶回個大肚子的媳婦,預產期在4月,孩子名字取好了,無論男女都叫祥雲,他有個朋友在奧運火炬設計組,提前幾個月知道了北京火炬的名字。

這名字好啊,古典美,吉利好聽,有內涵有寓意,還蹭上個能載入史冊的大事,除了不是奧運寶寶什麽都好。

但強求不如順其自然,就像意外總比計劃先來。

大年初四,花印回到孝山,第一件事就是去廢品站找淩霄。

他讓外婆做了個巨大的紅棗發糕,15枚去核蜜棗擺成‘150’,慶祝他數學又考了個人神共憤的滿分,強力拉回英語的巨大分差,闖進前十指日可待。

生日禮物年前就買好了,江南烏鎮風格的錢包,偏男性化設計,布料是千裏江山圖,青綠色蒼翠如松柏,搭扣是磁吸的,外面包成如意盤扣。

等夏天淩霄去聶河,交學費交房租都能用上,從夾層拈出來十幾張紙票,帥呆了,成功人士風範。

他喜滋滋地拎著米糕夾著錢包踹門,卻撲了個空,連生命都沒叫喚。

狗也不在,帶回老家過年?

可淩霄明明說過初一就回,在家裏等他,要不是來了新媳婦,不好意思那麽早回,花印早就在初二趕來給淩霄過生日了。

他郁悶地在門口等了兩個小時,唉聲嘆氣,原封不動把東西帶回家,結果田雨燕也不在,奇了怪了,她膽敢大過年就去找那個賣電腦的,不怕晚上進不了門嗎?

午飯前,田雨燕還沒回。

花印出門打開水遇到蘇小玲,對方驚詫地問道:“花啊,你咋在家,沒去衛生院?”

“衛生院?”花印匆匆放下水瓶,“誰生病了?我媽嗎,我臨走她還好好的。”

“淩霄他奶啊!把腿摔斷了!”蘇小玲說,“哎喲,你媽沒給你打電話?一上午我就聽電話鈴響個不停,你快去看看吧,這小子聽也聽不見,在衛生院待了兩天不敢合眼,我也是早上才去送了份子——。”

自行車被田雨燕騎走了,花印狂奔到馬路邊攔下輛小電驢,苦苦哀求捎自己去衛生院,他穿拖鞋打開水,腳後跟拔涼,羽絨服也偷懶沒穿,架在電動車後座迎風流鼻涕。

很短幾公裏,他催了三次,把人家催煩了,也只好連連道歉,別無他法。

年關急診只有一個護士值班,掛號跟結賬隊伍拐了兩個彎,住院部倒熱鬧得很,花印邊找邊煩躁,急得直敲太陽穴,總感覺吹感冒了,神經一蹦一蹦地疼,來時應該問清楚是哪個病房的。

花印在責怪自己,沒能第一時間和淩霄分擔痛苦,得知阿奶摔跤時他肯定難過極了。

早知道還他媽送什麽錢包,送個便宜點的手機,打電話發短信月租十塊,淩霄自己舍不得買,覺得用不上,現在看來真不是辦法。

“花印!你在那瞎竄個啥!”

田雨燕舉著手機給家裏座機打電話,依舊沒打通,轉身就看見花印閃進一個病房又閃出來。

“媽!你別動我過來!”

“別跑,跑什麽跑,不像樣子,衣服也不穿。”田雨燕接住他胳膊。

“媽。”花印現在滿腦子手機,氣喘籲籲問道,“你買個新手機行不行,你這個舊的,舊的賣給我,給淩霄,他人呢,他在這個病房?”

“……”田雨燕語塞,把他拉到一邊。

“這種事回頭再說,淩霄在329,阿奶股骨摔斷了,就是大腿根,靠近屁股那塊,往下一坐哢嚓哆斷的,要動手術,你別這個表情,沒那麽嚴重,人還清醒,就是痛,動不了,也不能翻身,全靠淩霄。”

老年人動骨頭手術風險可是成倍增長!

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,花印手按住門把,想想還是不放心,又折回來跟田雨燕一起靠著墻。

“衛生院是不是不能動手術?要去縣城還是市裏,淩霄跟你說了沒?手術費要多少?還有打點醫生,床位費,住院吊水恢覆一大堆,他自己夠嗎?媽,我先跟你說好,淩霄如果需要錢,你一定要給,不收利息不打欠條。”

他不想此時還因為殷向羽跟她嗆,但擺在面前不能跨過去的,只有這道坎。

“要是有人勸你別給,你就說清楚,錢是給我的,我以後工作還你。”

這句話打了個猝不及防,田雨燕戛然收聲,惶然地張開嘴望向花印。

這個她一手拉扯大的兒子,鳳尾竹一樣出類拔萃,懷胎時給他聽梁祝、春江花月夜、莫紮特德彪西,他從肚皮底下抻出一只小手,那時她高興壞了,跟花建安說,寶寶一定聰明。

豈止聰明,還很會攻心,前一刻慌裏慌張,沒過多久就理順了思路,鎮定縝密,冷酷地和自己討論外人的醫藥費。

甚至潛意識沒把親娘歸到他那一國——或者說在她決定結婚之後,兩個對立的陣營就劃分清楚了。

“寶寶。”她失魂落魄地說,“你這麽想我,不怕我傷心嗎。”

“……我只是在給你提供一個可能性,畢竟躺在床上的不是我,而是淩霄奶奶,外人不可能理解這個情分。”

花印裝作不甚在意地聳肩,身後卻捏緊了拳頭,這是種報覆的快感,無論此前怎麽跟田雨燕胡攪蠻纏都得不到的,勝利的姿態。

過年回家,田雨燕把殷向羽的存在告訴了外婆和舅舅。

當著花印的面。

其實,自打田雨燕狠心說出要結婚,他就已經徹頭徹尾失敗了,他不再是昂首挺胸騎馬殺敵的威武大將軍,而是潰敗四散的無名士卒,肩扛一面漏風的大旗東躲西藏,眼睜睜看著敵軍闖進來,搶他的屋子,吃他的米面,占他的母親。

花印多次設想過一個情景,那就是有朝一日,田雨燕要把花建安的彩色照片,還有三人全家福收起來——

氣血上湧。

在漫天粉紫冰藍焰火照亮天空的除夕夜,他驀地理解了大哭大鬧的江藍。

回旋鏢紮自己身上了,才知道真疼啊,疼到怎麽哭都止不了。

他有種急迫的欲望,讓田雨燕立刻、此時、現在就做出抉擇,她要跟別人組成家庭,就不能全心全意跟兒子統一戰線,她的人,她的思慮,她的財產,全部都要白紙黑字做切割,到底誰說了算——或者說到底她無條件偏袒誰,都必須給出答案。

不,甚至不能是偏袒,花印不要殘缺的偏袒,他要全心全意沒有底線的擁護。

“呵。”田雨燕覺得荒唐,搖頭輕笑出聲:”真不知道你像誰。”

誰能想到,一個鄰居的受傷,會將橫亙在母子面前,最深的隔閡赤/裸裸暴露出來。

“像我爸。”

花印舔舔嘴唇,唯恐後悔般快速說道,“還有一個辦法,你把我爸的錢給我,存折和密碼,這是婚前財產,一分都不能給別人。”

田雨燕氣極反笑,說:“你算得真夠精,怎麽,就知道你媽有錢,萬一你媽才是那個窮光蛋呢?現在你要給淩霄籌錢,萬一連你以後學費生活費都得要別人出呢?你怎麽就這麽提防,別人都是賊,都不安好心,都不近人情,只有你佛祖轉世,佛祖還知道從誰肚子裏出來誰就是佛母呢,你倒好,巴不得拿著錢跑得遠遠的,再也不認我這個媽了!”

附近病患和親屬眼神已經不太對勁,花印估摸著刺激到位,心滿意足,趁田雨燕怒瞪著自己,拉過她的肩膀用力擁抱一下,和兒時相同,在她臉頰響亮地親了一口。

“媽咪,你考慮一下。”花印推開門,“自己想,不要找任何人商量。”

田雨燕恨恨地在身後用目光剜他,直到門悄然合上,夾斷她的視線。

這哪是在說錢,根本就是在給她下最後通牒!

他從頭到尾,從來沒有哪怕一秒鐘,願意接受一個來路不明的後爸,就算他的高中還沒著落,就算全家唯一收入來源也斷了,就算自己含辛茹苦獨自養了他八年——他也不願做出丁點犧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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